民國魔都糧行學徒日記(一)

民國 上海

文:菜鳥阿伊古

導言:民國《糧食日報》從1948年5月份開始刊登一個連載,是一個糧行學徒的日記,前前後後連載了將近半年,主要內容就是他學徒的日常和在上海生活的見聞。篇幅都不太長,主要是時間連續,挺有意思的。我計劃每次把他多篇日記合一,發篇文章。也算個小連載小系列,幫助大家了解一下民國的學徒生活。

·糧行學徒​日記(1)

對雜糧業有些了解的人,誰也不能不承認,雜糧商業還沒有脫去一股古舊的作風,在這個最文明的大都市裡,雜糧商業還不能隨著一般新興事物一樣前進,於是「學徒」這個名詞,在我們上海雜糧同業中還很流行。

這是一個地位低、工作賤、待遇薄的低級的職業。天啊!我曾讀過高中二,在一個不幸的遭遇下,就被迫走上這條「學徒」之路

我們行裡反圍很小,或許就因為範圍小的緣故,學徒的工作,更是些低賤粗陋的事,早晨要比其他同事早些起身,起身後的工作,就是掃地、洗茶杯、揩桌椅等等。吃飯前,先把一碗碗飯盛好,替先生或者客人添飯。有時客人住宿在行裡的話,客人起身後,還得去打洗臉水、倒茶,還得替其他高級同事買香煙、買點心。

一切茶飯的雜務,都由我來幹,據說這是鍛煉勤儉和品行,真是笑話

每當在先生面前或者先生在行裡時,使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因為他用一副冷臉對付我,在我工作沒有完全做錯的時候,他就板起臉來責備我。有時我竟為了他時常嚴厲的責備,對工作反而有無從下手之感。

 

其他如常受高級職員的欺侮,他們對我一語的批評,就和我的命運有關,所以我不能不聽從他們的話,即使明知自己受委屈的事,也只能忍氣吞聲,因為在我的地位,根本不能說甚麼話。

這樣的生活已經一年了,我並不是貪懶,或嫌棄工作低賤。因為這種做牛做馬的工作中,我得不到一些知識和技能,反而把在學校學習的知識都忘了。翻一翻我讀過的書,都已經茫然了。同時因過分受拘束,使我變成了獃子一般。

數天前見過一個舊同學,他說我原來在學校裡活潑和天真的態度,都已經消除了。哎!一年的雜糧學徒生活是這樣,該是我的命運不佳吧!

(本文刊登於1948年5月12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短評:七十多年前的年輕人心裡的苦惱,和現在剛畢業的大學生,還真是一樣一樣的啊。


·糧行學徒​日記(2)

糞車是我們的報曉雞,各種工作都隨它而起,前樓要掃地,後樓要倒痰桶,白眼橫飛是經理們的老規矩,囉裡囉唆是師兄們的好脾氣。只有家中的書信裡,比較有安慰意。市儈氣充滿在眼睛裡,這是雜糧行業的勢炎氣。吹牛、獻媚、拍馬屁是青雲直上的大道理。

從年頭到年尾天天的生活,簡直像奴隸一樣,若要得到光明,除非等到老死。

(本文刊登於1948年5月13日《糧食日報》第三版,從這一次開始有署名:金鹽


·糧行學徒​日記(3)

這一個星期中,物價的漲風,帶給我特別的忙碌,今天物價已轉疲,然而我的工作,還不覺得減少。

早晨的灑掃工作剛畢,雜務又來臨,賬房先生的呼喚又起,收款啦,送信啦,工作接二連三地交給我,天氣又熱,常常奔跑得我一身臭汗。

十一點鐘,剛從銀行送款子回來,很想讓疲憊得身子在沙發裡休息一下,還未五分鐘,出貨先生打電話來說忘了帶棧單,而要我送去。沒辦法,只得再勞雙腿。

從棧房裡回來,肚子已經空了,回到行裡,齊巧是開飯的時候,運道真好,但是還是等先生們都坐全了,然後在空座上坐下。

下午比較空閑些,除了吃完飯後收了些黃豆款,一直到四點鐘才寫市刊的蠟紙,接著是油印,到五點過,才把這件工作做完。

晚飯後,隔壁小張,拉我去逛馬路,但先生還未走,我怎可溜呢?

(本文刊登於1948年5月15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4)

上午解款子回來,在路上偶然遇到以前以前學校裡的教務主任,西其裝,革其履,儼然紳士風度,與以前寒酸氣 的風度大不同了。詢問之後,才知道他已經榮任XX雜糧行的經理。

上公會,先生於包樣子時,常把黃豆放進嘴去一咬便分兩開以看其貨品。我覺得好玩,今天亦背人一試,但是技術不高,試了一百多顆黃豆,還不能如他們一樣咬得二分開

不知是我耳朵不靈,還是不習慣,聽電話總是不大聽得清,下午有人打電話來算拆息,我聽錯為「撒尿」(撒尿就是退交的意思),因此又被先生吃排頭

大概是連日太辛苦的緣故,今天覺得全身疲勞,辛虧今天事尚不忙,在吃完晚飯後,就上樓睡覺。

(本文刊登於1948年5月17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5)

今天星期日,工作比較少些,吃完早飯乘著有空到對面理發店剃頭。回來對鏡子一照,似乎容光煥發,比未剃頭前的一頭蓬發要增光多了。而且面孔似乎亦胖了些。

不知胡君是否昨夜打羅宋牌贏了錢,今天請我去吃大肉面。我雖已吃過早飯,但因好久不知肉味,未免被這個「大肉」吊胃口,於是跟他去了,但畢竟吃得太飽了,這中飯便大打折扣,少吃了一碗

 

下午把樣架上的豆樣整理一下,也該怪自己太魯莽,一不留神,竟然把一盤黃豆踢翻,辛虧先生不在,而且其他高級職員都只管打羅宋牌,也不來埋怨我。真也是額角頭高了。

隔壁小張又在吹口琴了,我被他吹得心動,也把陳先生的蕭借來伴奏,真好聽,引得對門的陸小姐也推開窗來聽

老於世故的陸先生,和氣地問我對於雜糧興趣如何,但是我不能回答甚麼,我根本對雜糧還不能十分了解,「隨遇而安」便是我的宗旨。

上牀太早,在牀裡讀韓愈《上李尚書書》一文,讀至「赤心事上,憂國如家」一句,不覺對中國目前官吏有所感嘆!

(本文刊登於1948年5月18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6)

今天糧行中銀根緊得非凡,到十二時頭寸還沒有軋平,經理先生東奔西跑,電話一連打了十餘個,結果仍舊不能軋平,急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最後我無意間打電話給一個親戚,他還多餘七八億沒有拆出,這功勞便輕易得立下了,還蒙經理先生大加獎勵一番,真難得

外匯今天又提高了,雜糧當然亦隨之漲價,胡君亦善於經營,賺進一億餘萬元,下請客吃點心,因此我不費分文大吃一頓,口福不淺

昨日拿到月規錢,今天就買只口琴,並請隔壁小張擔任教導,負責教會

好幾個星期不洗澡了,今天晚上到安樂池洗澡,總計一算,花了國幣二十四萬元,連呼上當,只好忍痛付錢,一月所得工資的四分之一,就此送去。想想真有點肉疼呢!

(本文刊登於1948年5月19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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