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魔都糧行學徒日記(四)

民國 上海

文:菜鳥阿伊古

導言:民國《糧食日報》從1948年5月份開始刊登一個連載,是一個糧行學徒的日記,前前後後連載了將近半年,主要內容就是他學徒的日常和在上海生活的見聞。篇幅都不太長,主要是時間連續,挺有意思的。我計劃每次把他多篇日記合一,發篇文章。也算個小連載小系列,幫助大家了解一下民國的學徒生活。

·糧行學徒​日記(19)

今天的早飯是白米粥,可以說是很難得。於是去買些白糖加在白粥內。我最喜歡糖粥,因此,多吃了一碗,後來收款時在路上感覺有些肚痛,大概是因為多吃粥的緣故,以後吃食我又要加以限制和留意了!

收款回來,一身熱氣,立在電扇下吹風,多吹了覺得頭昏,我感覺到科學的制造,絕不能勝於自然

 

下午隨出貨先生到棧房出貨,因為今天貨少,只一刻兒就完畢,出貨先生和別人談天,於是我在棧房內睡了一覺,真是好睡,醒來已經五時多了,幸虧出貨先生沒有回行,不多時二人一同乘車回行。

吃夜飯時,XX糧行打電話來催我們去車面粉,因為要急於裝船,只得放下飯碗,去車面粉至碼頭,回來時已經八時多了。

臨睡前與小張合吹口琴數遍,最感心得的是一只《快樂的家庭》。據小張說:我吹口琴很有進步,不久將教我伴奏法,我聽後不覺喜形於色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5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0)

早上至XX糧行收款子,走在西藏路上,在人行道旁稱了體重的磅秤,花了一萬元,嘗試一下,指針告訴我是九十八斤,不禁嚇了一跳,在四月的體重是一百十二斤,到現在怎麼只有九十八斤了,還是秤的不準呢,難道要真的瘦了,假如是真的話,那只好歸於工作上的忙碌和營養不足了

太陽雖不如夏天猛烈,然而在疲於奔走的我,已有不能抵擋的感覺,汗雖然不「雨淋一般」,但衣衫已經潤濕了,這就是所謂學徒生活的苦處。

《糧食日報》送來時,我亦正在寫行情,立刻放下筆來閱看,對《現代學徒》的批評一文看了很為感動,多謝蔣先生指出我應走的路,我年紀輕、知識又少,承蒙關切我們學徒的人,多賜教誨

行中今天的小菜比昨天的多了,我的飯量隨之增加,後來據小劉告訴我,今天小菜錢加了二十萬,所以如此好

晚上把豆樣子看了一下,覺得比以前領悟得多,像乍豆、車豆、九江冬豆,亦可以分辨得出,這大概進步了!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7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1)

星期日起身較遲,雜務完畢後,到樓下去吃午飯,然而早已吃完了,聽小張說對面的餛飩很可口,就去買了一碗,居然非常不錯,回味無窮

上星期的奔走,已感到乏力極了,今天雖然起身得很遲,然而在十時左右,兩眼又有些不自然起來,乘今天先生沒有來的良機,又溜上三樓,偷睡去了。

今天出貨先生非常高興,趁星期的空閑,叫我把一只損壞的舊電風扇拿出來,局部得把它修複(他曾經讀過電氣科),我亦非常感到興趣,因為我出了初中,亦曾讀過一年機械,所以亦能懂得一點,二人志同道合,整個下午都利用在修理上,計算修好的:有臺燈一只、電風扇、電鐘及礦石機等

星期日總算不讓它白白地逃過了

吃夜飯只師兄弟三人和兩個老司務,大家沽了些酒,總算敘餐一頓,真夠痛快,酒後醉意很濃,九點不到,踏上牀去尋求好夢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8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2)

行裡的樓梯,裝置幾乎是成為一垂直的,所以上下樓一時不留神,就有跌下去的危險,常常有些走不慣的客人,有好幾個曾經跌下去過。今天我卻也不小心在把痰盂拿下樓去洗滌的時候,走在樓梯上連人帶痰盂一起翻了下去,雖然沒有跌傷,然而痰盂內的髒物也已倒了全身

解莊時走過河南路順便到火災區去憑吊一下,十餘間房屋都成了焦炭,其餘還夾有悲慘哭聲更增加了火場的恐怖。「火燭小心」確實不容忽視

1948.6.7《大公報》:上海漢口路大火,燒死16人

展開《糧食日報》,看到「陰雨連綿,江河泛濫以及華中水災與糧食新危機等新聞」,不覺有所感慨,像這樣天災人禍的中國真是交了甚麼噩運。

物價的漲風真像颶風一樣,而且不斷地襲來。我們是地面上的小草,怎堪這樣颶風的摧殘呢?現在連一副大餅油條都已有些吃不起了

這幾天由於支票不頂用的關系,一天到晚,疲於奔走,無異出賣生命,人瘦了,體弱了,晚上只想睡覺,連寫信的精神也沒有,日記常常在次日早晨才寫

家裡的來信,差不多每封都說做事要勤儉,身體要當心,但這樣地忙碌只能做到勤儉,身體卻無法顧到了。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9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3)

上午因為要對賬,所以我就和小劉對坐對賬,解莊收款等事,只能交給阿富和阿三兩個人身上。對賬不用奔跑,真愜意呀,電風扇開起來,小劉的頭髮飄啊飄地

午飯後奉命至開泰棧打綠豆樣,回來時見阿三躲在門角裡垂下了頭,先生坐東賬臺上,氣呼呼地嚷著:「無用的東西,只會吃,不會做」。後來聽胡先生說:阿三打錯了豆樣,所以在吃排頭,阿三真是笨東西

寫行情時,姐姐打電話給我,替我做衣服,量尺寸,於是急忙寫好了行情,關照了先生,乘車至姐姐家裡,於是她帶我至裁縫店做衣服,走過中紡公司,順便買了兩件襯衫和兩條短襪

夜飯是在姐姐家裡吃,她還特地做了兩個小菜,我就老實不客氣地放量大吃,吃得飽的很

回來已經九時半了,把箱子取出來整理一下,完畢後,花半小時寫此日記。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10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4)

早上老是起的很遲,掃灑等雜務,在時間上總是來不及。等先生來看見了,又是吃排頭。有個好辦法,昨晚臨睡前把雜務做完,所以今天雖然起來已經八時,卻很篤定泰山。

早飯後,到中匯大樓收黃豆款,臨走時先生關照幾句:言明不要畫橫線支票。但那家寶行的賬房先生,真是死人額角頭,一定要付我橫線支票,結果沒有收,就奔到公會會上告訴先生,先生立刻找他們的買貨交涉,由他們的買貨當場寫了個條子。

我拿到條子飛也似地奔到原來的行裡,這個蠟燭的賬房先生,乖乖地把橫線取消,臉上紅紅地。今天上午很空閑,至吃中飯,只做了這件工作。

吃了午飯後,先生差我去送「端節禮」:火腿一只、枇杷和粽子各一簍,美酒四瓶,送至X府,XX先生真客氣,還請我吃汽水,回來替我僱了輛三輪車

端午節來了,在家裡這是多麼快樂的一日,但是現在呢,像小鳥回不了巢,孤零零地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12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5)

日子過得真快,今天是端陽佳節了,隔壁小張興致頂濃,一清早就替王師母的兩個弟弟頭上寫王字,嘻嘻哈哈,煞是有趣

市場裡循例停市一天,照理我們在這一天亦可以休息,但偏偏銀錢業照常營業,上午的工作還不是和平時一樣?到了下午三時,才是空著無事。

端節多有趣呀,中飯是特定的一席菜,佳餚美酒,大家開懷暢飲,但由於先生尊嚴地坐在上面,使我不得不受到一點拘束,雖然先生問我要吃啤酒嗎?我只能回答「不會吃」,其實我真對這些啤酒垂延三尺呢!

太陽似火傘,曬到頭頂上,真是難以抵擋,下午到上海帽店買了只草帽,代價是七十五萬元,戴在頭上有些像「小老頭」的樣子。

今天行情不寫,亦空閑得多,就寫了封信到家裡,告訴我的近況,並請母親把格子紡綢衫褲寄出來派用。

吃過夜飯去隔壁閑談,小張告訴我,他在看白蛇傳,這一天的光陰被他利用地一點也沒有浪費,天下著小雨,也不到外面去花錢,還是寫完日記睡吧!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14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6)

昨夜的天氣確實是太熱了,我們臥室裡窗整夜不開,所以今天起身覺得頭昏腦脹,再加上香港腳的突發,寸步難移,真是四面楚歌,苦不堪言。辛虧是星期日,工作較空暇,否則還要難受哩。

昨晚洗的衣服到今天早晨已經完全幹燥,這亦可以證明天氣的炎熱,收衣服時,小劉正在生熨鬥預備燙衣服,我也想借此機會燙一燙,可是我不精此道,所以懇求小劉代勞,承他一口答允了,果然小劉的技術和洗衣作相差不遠。

午飯後腦子漲疼地更厲害,把吃下的飯全部都嘔出了,當時被先生看見,就叫我去休息一回,真是求之不得,阿彌陀佛

 

醒來時天在下著雨,從板縫裡向樓下牆上的時鐘一瞧,已經五點半了,這一場睡得真暢頭疼好了許多,大概因為這幾日奔走疲乏,休息的時間太少了吧。

先生已經回去了,就篤定地下樓把收音機扭開收聽歌唱,最喜歡的《夜半歌聲》恰巧正在此時唱著,可說巧極了,把我喜得跳起來

夜半歌聲 故事片《夜半歌聲》主題曲

晚飯後就上牀看了一會書,今天天氣在下雨後已涼了許多,再也不能開窗了,商得臥室其他人同意後,小心地把窗關上並且牢牢地把搭扣閂住。日記就在這時取出來寫,寫好後立刻再睡。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15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糧行學徒​日記(27)

昨夜的雨下得很大,然而今天起來走出門口,地上已經很幹燥,沒有一些下雨的痕跡,這大概就是所謂黃梅的天氣了。

近幾天,市面上充斥著時令食物,汽水棒冰除外,還有梅桃李杏枇杷,回想去年在家時候,總是吃個不休,現在呢?只能望著它們興嘆了!

瘋狂的漲風連續地侵襲著上海市,除了一般姦商貪官外,我想大家會喊出「生活難過」沉痛的話吧,米價直沖千萬關,日用品漲得更兇,生活如此高昂,我雖是一個學徒尚且感到生活不易,何況負擔家庭生計之人更是心驚肉跳了

下午棧房裡,看見我們有十幾包的黃豆,其中四五包都攤在地上曝曬。據出貨先生告訴我是昨天在碼頭上淋濕的,辛虧沒有濕透,只要曬曬就得了,然而已經多了意外地忙碌,忙從天上來。

真有些擔心香港腳的搗蛋,每逢夏天的來臨,腳趾內就開始發癢,繼之潰爛,去年家裡可以自由休息,現在做了學徒恐怕沒有如此便當吧!況且我工作就靠兩只腳去跑,怎麼辦呢?

(本文刊登於1948年6月16日《糧食日報》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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