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八十年代:黃植誠的駕機「起義」往事

黃植誠

文:橡樹

八十年代,真是一個出故事的年代。

相比現在滿大街專業流行政治傳說或者明星緋聞不同,八十年代的故事無論典藏在記憶如何的深處,一旦動情打撈,呈放此刻,總是讓人不由熱淚盈眶。

那麼,且說說黃植誠「起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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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植誠駕機抵達福州。

1979年元旦,中美兩國建交。

那天,隨著美、臺曾經的《共同防禦條約》宣告終止,中國國防部部長徐帥發表《停止炮擊大、小金門等島嶼的聲明》,历時21年的炮擊金門,也就正式劃了句號。

停止金門炮戰,標志著臺海兩岸戰爭態勢趨於緩和,卻並沒有在事實上、法律上,徹底終結臺海兩岸的戰爭態勢。

臺海兩岸的守海的壯士們相互刺探情報,宣傳策反等等敵對動作,均未消停。不過,鄧麗君歌聲也溫柔地飄蕩在戒備森嚴的臺海上空……

兩岸關系何去何從,成為中國和世界關註的焦點問題之一。

這時,就在兩岸關系微妙變化、趨向緩和的敏感時刻,1981年8月8日,臺軍空軍第5聯隊的督察室飛行考核官黃植誠少校駕機投奔大陸事件,旋即成為焦點問題的焦點事件,引起國內外新聞、輿論的普遍關註。

那麼事情經過究竟如何?

先從黃植誠說起。

關於黃植誠何以駕機投奔大陸,坊傳說法多多,不一而足。

不過,我們可以簡單了解一下黃植誠的大致經历。

黃植誠在1973年畢業於臺空軍官校專修班,為飛行時間已達2100多小時,飛過5種型號戰機的王牌飛行員,臺空軍的第5聯隊飛行考核官,可謂年少有為標本。

臺軍空軍聯隊的飛行考核官是非常重要的技術崗位,直接負責整個聯隊百餘名飛行員和軍校見習生的年度考核、常規考核,以及轉正、晉級等特別考核,在紀律嚴明的空軍裡面,相對有著較大的自由空間和便利。

早在1981年4、5月間起,黃植誠可能受到某個事件的小刺激,他心生異志,有了駕機飛回大陸想法。

之後,黃植誠即以飛行考核官職務之便,精心選擇在第5聯隊飛行任務最頻繁的桃園機場駐勤,每日潛心準備,計算飛往福建航程、油量,靠著飛行觀察和查閱航拍照片,熟悉臺海航線的地標地物。

為此,黃植誠還專門設計了較為完整的應急處理方案和細節等等。

萬事俱備,只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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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在福州機場外場,福州軍區空軍張希庸政委歡迎黃植誠。

8日,黃植誠執行隨機考核第5聯隊中尉飛行員許秋麟的飛行任務。

上午8時20分,考核官黃植誠少校於前座,飛行員許秋麟中尉於後座,駕駛雙座的F-5F戰鬥教練機從臺北桃園機場起飛升空。

按照演練計劃,F-5F戰鬥教練機一路向西飛行,很快就抵近海峽中線。

這時,謀劃已久的黃植誠自感駕機飛往福建的時機已經成熟,決心利用這次飛行以踐行謀劃,於是,便以訓練暗艙飛行技術為由,要求許秋麟關閉了後座暗艙罩,交接飛行操控。

——暗艙飛行技術是全天候飛行員必須要熟練掌控的主要技術之一。

在八十年代早期,臺軍一名中尉飛行員即被要求訓練暗艙飛行,可見當時的臺海兩岸的空軍技術比較,臺軍可能稍微領先。

進行暗艙飛行,許秋麟兩眼黑暗,卻渾然不知黃植誠在接手駕機之後,已經迅速降低飛行高度,越過海峽中線,徑直飛往了福建福州方向。

暗艙關上,視窗遮掩,後艙漆黑,黃植誠架勢F-5F航速每小時1500公裡以上飛行。

很快,許秋麟在暗艙環境通過觀察儀表和飛行體感,隱約感覺不妙,茫然、懵懂間,斷然違令打開暗艙罩,這才驚訝發現他們的飛機已經飛過福州附近的海岸線。

許秋麟大驚失色,驚呼:長官,下面是大陸!

黃植誠平靜回答:我就是飛大陸,不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許秋麟聞訊之下涕淚聚下:我爸媽未婚妻都在臺灣,我一個人怎麼走?你得讓我回去。

許秋麟情緒失控,飛行經驗極為豐富的黃植誠隨即考慮許秋麟可能影嚮降落,猶豫片刻,便果斷說到:

我們這是教練機,現在基本沒有油了,沒法飛回去。

我這人從來都對得起朋友。我飛到東引島,你跳傘吧

東引島為臺軍控制下的馬祖列島的一個僅有2平方公裡的小島,為臺軍防禦前哨核心陣地,密集部署有各式防空武器,一旦開火,黃植誠和許秋麟便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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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8月8日抵達福州的黃植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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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機場,黃植誠駕駛的編號為5361的F-5F戰鬥教練機。

同時,東引島四周懸崖峭壁,植被茂密,非常不適合跳傘。

最後,出於飛行和跳傘安全考慮,在飛至東引島附近海面上空,許秋麟冒險跳傘。

許秋麟在東引島附近海面跳傘,後被臺軍蛙人部隊救起,送回臺灣。

——因為有著拒絕投奔大陸而臨空跳傘的這段經历,許秋麟在臺軍空軍頗受重用,官至佳山基地基訓部上校指揮官。

不過,因為在東引島這次九死一生的跳傘,多年以後,許秋麟說起往事,對黃植誠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許秋麟在東引島附近海面跳傘,事發突然,東引島臺軍預備不及,只好速度派出快艇打撈許秋麟,也就無法應變黃植誠駕機任意往來。

於是,黃植誠駕駛燃油幾乎耗盡的F-5F戰鬥教練機得以在許秋麟跳傘以後,從容轉向,飛往福州。

上午9時28分,黃植誠福州上空按照解放軍規定動作,飛出駕機投誠信號,而後,他駕機在福州南臺島高蓋山南側的福州義序機場順利而安全地降落。

說起順利而安全地降落,寥寥數字,背後卻隱藏極大風險。

福州臨海,當時正逢酷暑季節,霧霾迷茫。義序機場也正因為維修主跑道,處於關閉狀態。

是以,黃植誠在能見度較差、無地面積極引導等惡劣情況下,完全靠自己的技術在陌生環境下完成著陸,確實讓圍觀四周的中國空軍同行們交口稱贊。

臺灣來人了。

這一爆炸性消息,瞬間傳遍福州相關軍事及軍事宣傳單位。

在戒備森嚴的停機坪上,福州空軍為黃植誠舉辦了一個簡單卻又極為熱鬧的歡迎儀式。

當時福州軍區空軍張希庸政委和兩位副司令員,政治部主任等空軍大佬們參加歡迎儀式,軍內外媒體更是神速趕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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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植誠駕機投奔大陸,受到時任福州軍區司令員楊成武親授嘉獎。

黃植誠和噴塗「中正」字樣和臺空軍徽記,編號為5361的F-5F戰鬥教練機成為主角。

這天,在軍隊記者、新聞幹事們的鏡頭下,黃植誠數次爬上爬下飛機,專供各路記者拍攝新聞照片,而後又輪流與各位軍隊首長,軍官們合影,一直忙乎到中午。

與此同時,黃植誠駕機飛往福州,激起臺灣空軍慌亂。

這時,許秋麟尚在返回臺灣途中,臺軍方面完全不明黃植誠駕機投奔大陸真相、細節,只得層層托辭,搪塞,推責。

中午,就在臺軍空軍第5聯隊等相關部門含糊其辭之間,黃植誠駕機「起義」的第一篇消息,已經由中新社援引大陸新聞作了相對溫和的報道:

國民黨空軍第五聯隊少校飛行考核官黃植誠擁護祖國統一的主張,於8月8日上午9時28分從臺灣桃園機場駕駛F-5F型飛機「起義」回歸祖國大陸,在福建前線空軍某機場安全降落,受到當地軍民的熱烈歡迎。

黃植誠原籍廣西橫城,1952年出生在臺灣……

次日,全國各地主要報紙轉載了這條新聞。

按照臺海兩岸自1950年後相互宣傳戰的慣性,這次黃植誠駕機投奔大陸自然是一次輿論戰的機會。然而,鑒於兩岸關系趨向緩和,在後續相關黃植誠駕機「起義」相關的報道中,北京方面主要強調和平統一,而非傳統的解放臺灣。

不過,黃植誠駕機投奔大陸這一新聞確實太過勁爆,即刻激起港臺媒體紛紛評論。

當時,臺灣官方和臺軍發布新聞,解釋黃植誠是迷航誤入大陸。因此被中新社報道迎面戳破,陷入被動。同時,作為臺軍空軍精英,黃植誠少校駕機投奔大陸,對臺軍更是造成極大震動。

受其影嚮,黃植誠的多位戰友,及他的同為少校飛行員的兄長,臺空軍第5聯隊督察室主任、聯隊長等等相關人員因此被停職。

此外,時任臺空軍總司令烏鉞上將,臺國防部長高魁元上將等等高級將領均受牽連,或者轉職,或者去職。

8月12日,為歡迎黃植誠駕機歸來,福州軍區召開盛大的軍民歡迎大會,歡迎會宣讀了軍委命令,歡迎黃植誠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並任命黃植誠為位於山西臨汾的第十二航校副校長(副師職)。

——相傳,臨汾十二航校是駕機「起義」的臺軍飛行員的主要安置地,這裡地處中原腹地,當時配置航校的所有機種、飛機,即便滿油,也是飛不出國境。

會上,黃植誠換上解放軍空軍軍裝,作了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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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福州軍區召開盛大的軍民歡迎大會,歡迎黃植誠駕機歸來。

此後,黃植誠事件就進入了改革開放初期人們最為關心的環節,該不該發獎金,發多少獎金?

作為一位普通的少不更事的見證人,我和我的同學都為此陷入激烈、瘋狂的爭論中。

其中,記得一位據說在他的叔父在福州軍區機關的同學非常肯定地說起,解放軍獎勵了黃植誠相當於飛機重量的黃金。

也有說相當於黃植誠體重的黃金。

現在想起,當年我等小朋友居然毫無情操,都是厚顏無恥地相信了這條傳聞。

8月8日,也就被我們很多同學當做了發財的神聖日子。

受此事件影嚮,記得,我有一位小夥伴大言炎炎,居然也有了準備潛泳去潛伏臺灣,然後考飛行員,再駕機飛回來,既當英雄又賺黃金的理想。

總之,給黃植誠發獎金及怎麼發獎金的事情,不僅是1981年的焦點話題。對當時軍隊而言,福州軍區和空軍方面也是眾說紛紜,難以決定。

早年,福建前線司令部曾在1962年和1964年先後兩次發表通告,宣布了對臺軍「起義」人員的獎勵標準。

其中,有著空軍「起義」人員駕駛P2Y、U-2飛機,即獎勵黃金8000兩,駕駛F-5E系列的獎勵黃金7000兩等等具體標準。到了1981年臺海兩岸關系趨於緩和,這個通告已經不再提起,但也沒有宣布取消。

於是,在有人提出是否象徵性向黃植誠發放獎金之時,時任福州軍區司令員楊成武則堅持按通告標準發給獎金。

8月12日,歡迎大會盛大召開,萬眾一心議論紛紛的黃植誠的獎金問題,在會上也就隨之揭曉。

大會宣布黃植誠參軍、任職。之後,楊成武將軍親自向黃植誠授予了人民幣65萬元的獎金支票和獎金證明書。

之所以定為65萬元,便是參考福建前線司令部對駕駛F-5E系列飛機的獎勵黃金7000兩的標準執行。當時,中國人民銀行黃金價格為每兩90元人民幣,折算人民幣為63萬。

最終,楊成武親自拍板,獎金隨即湊齊了65萬整數。

在1981年8月,人民幣兌換美元,大約1V1.80元左右,而普通連級軍官月薪大約8、90元,地方普通工人不過40元,即便在省市地方相對殷實的政府機關、事業單位的主要領導、幹部,月薪也不過200元。

可以想象,黃植誠手捏厚厚的一曡65萬元鈔票,對1981年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沒見過世面的中國人民來說,無疑都是一個讓人聽著、看著、想象著都是既刺激、又舒心、還傻眼的事情。

這一獎金數字在報紙公開報道,廣為人知。

我和我的小夥伴在報紙看到相關細節報道,首次明白了人與人之間,確實存在著如此具體、經典的收入差距,繼而,我們從小當潘冬子和張嘎子的理想,也就為此感染,得以升華。

我們都想當黃植誠,到臺灣搞一架飛機,回到祖國,一勞永逸解決問題。

在很長一段時間,這就是我和小夥伴們越說越亢奮,越說越沖動的夢想……

可是,如我等小身板,如何才能趟過臺灣海峽,到對面撈得一架飛機啊。

想來想去,65萬元巨款,終究是水中花,鏡中月。

想的多了,我在兒童時代末期,也就悟通了發財這事,確實了無生趣。

現在再看,這是一段如何荒唐、美好的回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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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婚人錢昌照夫婦和黃植誠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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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植誠與馬紅新婚,與證婚人錢昌照夫婦合影。

那一年,國內各家新聞一路追蹤黃植誠,和當年中越邊境戰事的參戰人員一起,黃植誠成為解放軍新聞的熱點人物之一。

新聞密集報道之下,人們也就知道了黃植誠在後來不僅受到鄧老親自接見、肯定,而且還在在懷揣65萬巨款、就任臨汾十二航校副校長以後,風風光光地迎娶了顏值極高的空姐馬紅。

空姐,在1981年,完全類似七仙女的神仙人物。

當時,即便咖如王朔,同樣魂牽空姐,在他的小說《空中小姐》裡面,女一號的空姐阿眉,外形氣質描敘,幾乎完全脫胎馬紅。由此可見,當年王朔很大可能也是黃植誠的粉絲,或者說是馬紅的粉絲。

能夠迎娶空姐,這是繼巨額獎金之後,黃植誠再接再厲爆出的又一個轟動話題。

報紙三天兩頭的宣傳、追捧,不僅使得我和一票童年小夥伴們在眼花繚亂間,潛移默化接受了英雄、黃金、美女的人生傳奇和人生價值教育;同時,黃植誠駕機投奔大陸的夢幻般的境遇,對當時的臺灣空軍飛行員也是產生著極大的影嚮。

於是,八十年代迎來了臺軍飛行員駕機投誠大陸的小高潮。

1983年4月22日,臺軍陸航少校分隊長李大維,駕駛U-BA型偵察機,從臺灣花蓮機場起飛,投奔大陸。

他同樣被任命為空軍一個航校的副校長職務,並且得到了15萬人民幣的重獎。

U-BA型偵察機畢竟沒有F-5F戰鬥教練機值錢,因而,李大維獎金相比黃植誠也就少了很多。

不過,在1983年4月,人民幣兌換美元大約為1V1.99,這筆獎金依然是普通人遙不可及的巨款。

1989年2月11日,與黃植誠同為臺空軍第5聯隊的同仁,臺灣空軍中校林賢順駕駛與黃植誠相同的F-5E戰機,從臺東志航機場起飛,投奔大陸。

這次,他的運氣遠比黃植誠和李大維都要遜色。

在飛越臺灣海峽之時,他為臺軍12架戰機尾追,九死一生,險被擊落。

而後,到了大陸卻遇到霧霾連天,燃油耗盡,只得棄機跳傘。

後來,他也被發給了一筆獎金,被授予上校軍銜,就任了石家莊4航校副參謀長。

說起來,林賢順雖然機毀跳傘,也算是非常幸運的臺海兩岸空軍相互「投誠」的最後的踩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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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4月22日,李大維和他的U一6A型偵察機。

在他駕機投奔大陸之前的1988年9月,隨著中國改革開放不斷加速,臺海兩岸關系更是轉向緩和。

當時,新華社發布了《中國人民解放軍駐福建部隊宣布停止執行1962年的兩個〈通告〉》的消息:

從即日起停止執行1962年頒布的對駕機、駕艇「起義」的國民黨官兵給予獎勵的兩個《通告》。

我方主動停止對金、馬諸島的炮擊,停止向臺灣海漂、空飄宣傳品,促進了臺灣海峽局勢日趨緩和。

我們正式宣布停止執行上述兩個《通告》,以期兩岸關系出現更為祥和的氣氛

作為回應,臺灣當局在10月也同步宣布廢止了針對解放軍的重賞招降辦法。

當時,臺海兩岸持續30年的戰機相互「投敵」的历史,正在謝幕。

林賢順踩線過海,在1989年駕機投奔大陸,能夠在臺軍戰機追擊下逃脫生天,可謂給這30年臺海上空的驚心動魄,劃上了一個相對釋然的句號。

否則,無論臺海那邊,在雙邊關系趨向緩和,同胞終究趨向團圓以前,萬一真有某架飛機被打落,這對兩岸同胞而言,必將都是同室操戈的恨事。

一晃經年,往事如煙。

站在今天,再看40多年前的臺海,那些曾經淤積於海峽的昨天的相關怨恨、陌生、風雷激蕩等等所謂宏大敘事,其實,早已應該隨著鄧麗君的溫柔的歌聲抹平,逐年淡去。

那一灣深藏餘光中們的鄉愁的淺淺的海峽,本該濤聲溫情,風色旖旎……

唯念想往昔,撰修文字而念。遙祝各位朋友夏安。

來源:流浪的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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