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手自茲去——1948年太原上空的鷹

太原上空的鷹

文:菜鳥阿伊古

導言:1948年是南京國民政府在大陸統治總崩潰的決口之年,這一年國統區的黨務政治、戰事軍情、經濟民生、社會世相不可不謂光怪陸離,頗值得後世體會玩味。這裡筆者只截取1948年的幾個歷史橫截面,供讀者朋友們解剖觀察。也在這裡發下宏願,但願我開此新坑,能早日把坑填完。

引子

1948年7月22日,晉中戰役尚未結束,一架飛機降落在太原。

飛機上的乘客是蔣介石。

蔣介石偕徐永昌、賈景德等飛抵太原視察城防戰備情況。

賈景德,閻錫山與袁世凱合作的牽線人,中原大戰晉綏系高層唯一的支持者,閻錫山永遠的祕書長,最後的送葬人。

見面後,閻錫山說:「因連日陰雨,空運援晉之三十師到達極微,昨日有九機運兵到並,未能降落而折回,但陳納德運物之機則逐日未停,因此遂疑中央駐並之航空司令或為共產黨徒。」

(閻錫山:美國人都敢拼命飛太原!我看你們中央空軍都是共黨的25仔)

蔣介石等解釋說:「一、陳機由滬來,航程較遠,折返費時,故縱稍勉強亦必降落。我運兵之機來自西安,路近而時速,折回不難。二、美人勇敢而我則遜其一籌。三。運兵機九架,系編隊飛行,機場又受敵炮程威脅,降落時飛行圈度愈小愈妥,因此之故,在上空必作較久之螺旋,每一飛機需費時25分才能降落。」

(蔣介石:國產空軍就這水平,我也很絕望啊啊啊啊)

接著,蔣介石在省參議負責人會議廳,發表了簡短演說:「太原的局勢不要緊,我一定盡最大力量援救太原,希望大家服從閻主任的統一領導與共產黨戰鬥到底。「

蔣訓話時還說:「太原的局勢比山東的濟南和東北的沈陽、長春要好得多,現在的東北局面還很有辦法,太原一定更有辦法了。」

閻錫山率太原一城文武向蔣表示;「已準備於萬一時之死法:僱日軍官一人,士兵二人為侍從,準備於必要時令其槍斃之」。(果然是留過日的啊,很日式的死法)

蔣介石千裡迢迢來到太原,自然不會空著手。帶來珍貴的果品不少:計有香蕉二百個、橙子一百個、蘋果一百六十個、波羅蜜二十個閻西山全數送給了太原的負傷軍人

四個多小時之後,蔣介石乘機飛離太原,這也是蔣先生最後一次到訪太原。

徐永昌,晉綏軍背景,是閻錫山與蔣介石溝通的中間人之一。徐曾作為中國代表登上密蘇裡戰艦,接受日本向盟國投降

蔣介石在返程的飛機上詢問隨員的意見,徐永昌回答:「如一新鑄之鍋,漏不漏水註入乃見。且對晉省軍隊不十分了解,須再看若幹日,但一般守志極堅。」

蔣聽後表示「以吾觀之,危機己過矣。」

事實證明,蔣公,你還是太樂觀了。

陳納德、飛機、空運、援軍。。。

這一切,構成了1948年太原上空的鷹。

一、急需空投的太原城

1947年8月,徐向前率晉冀魯豫軍區八縱西北野戰軍二縱等部,攻克晉西南重鎮運城,切斷山西與河南、陝西的聯繫。運城解放後,徐向前又直接指揮華北第一兵團太岳軍區等地方武裝,先克臨汾,再取晉中,兵臨太原城下。至此,閻錫山手中只剩下太原、大同兩座孤島。

 

8月28日,蔣介石兌現諾言,一次撥給太原糧價款20萬億元,運費10萬億元,7月份國民黨政府總支出為150萬億元,可見蔣公也是下了血本要保太原。

太原雖是孤城,但閻錫山企圖以空運維持城市防禦,還是有些資本的。

首先,太原擁有眾多的機場以支撐空運。

城南武宿機場

太原南郊的武宿機場是當時太原城最大的機場,也是當時支撐物資空運最主要的機場,後來也是太原武宿國際機場的前身。

解放軍占領武宿機場之後,閻軍緊急搶修了五個飛機場以保證空運。主要包括:

太原北機場

1920年代,閻錫山修建了太原北機場。地址在今太鋼廠區內。煉鋼廠機場因為地形方便,不易被解放軍炮兵觀察,成為閻軍後期實施空運的主要機場。此外,閻錫山1925年從德國進口機件,組裝成山西第一架飛機。試飛場地就是在太原北機場。

紅溝機場 

紅溝機場位於紅溝邨北,1948年修建,是五個戰備臨時性機場之一。飛機跑道長僅1公裡,只能起降小型飛機。該機場解放以後改作紅溝靶場。

圪僚溝機場 

圪僚溝機場位於圪僚溝邨南。1948年12月,閻錫山在當地修建了只能起降一般小型飛機的H形簡易機場。1949年4月24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攻克太原城前,閻錫山於3月29日從此機場登機前往南京。機楊現已無存。

1948年的太原機場

有了機場的支撐,自1948年8月份開始,每天由上海、青島、天津等地空運太原的飛機達到70架次共200噸的物資。

但畢竟是孤城一座,國防部四廳1949年1月報告稱:「僅太原空運月需60億金元」,而當時全國國軍士兵1948年12月份的副食開支為32億金元,由此可見救援太原費用之高、代價之大、負擔之重。

 

即使如此,每名士兵每天只有10到15兩的定額,還是難以下咽的陳年「紅大米」,因為長期吃不到蔬菜和副食,有一半左右的太原守軍患有夜盲癥,一到天黑就幾乎處於失明狀態,站崗都需要軍官到哨位接送。

到太原戰役後期,市內酒廠醋廠庫存的糟糠和油房的豆餅都成了搶手貨,一塊豆餅最貴時賣到二三十塊銀元。一些市民一天只能吃到一頓豆餅。

民國三十七年(1948年)太原綏靖公署山西省政府食糧補給證(米麥各半)拾石

空運能力有限,加之晉綏軍後期補給日益窘困,有關官員想通過克扣輕傷員來優先保障中央軍和日本人,結果導致傷兵上街鬧事,市內人心惶惶。

1949年3月底,解放軍增援部隊陸續抵達太原,尤其是四野的炮一師,配備繳獲的美制炮火。不僅為城市攻堅提供了保障,而且該師的高射炮從4月上旬開始對空封鎖,晉綏軍的空中優勢得到遏制。

 

二、太原上空的美國鷹

光有機場和物資,還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沒有飛機,糧食不會自己飛到太原城。

閻錫山還是很有遠見的,

因為太原上空有著美國鷹。

 

當時的中國民航界,或者說準」民航界「,主要有三支力量,一為中國航空公司,一為中央航空公司,這兩家即當時所謂的兩航。另外一家即是民航空運大隊。

民航空運大隊的總經理就是大名鼎鼎的陳納德。

抗戰結束後,為了解決糧食等物資的運輸問題,1946年10月,經行政院和交通部批準,以飛虎隊為班底的民航空運大隊簽約成立。陳納德在美活動獲得了200萬美元貸款。董事會由中美各3人組成,陳納德被聘為總經理。總部(辦事處)設在上海外灘17號。

國府交通部與陳納德簽訂成立空運隊中文契約

一向算盤打得精明的閻錫山,1947年6月2日,邀請陳納德偕夫人陳香梅自上海飛抵太原。閻錫山把準備一旦太原城破自殺的毒藥拿給陳納德看,陳大為感動,表示要盡可能為閻錫山提供空運幫助。閻就勢宣布以黃金作股本出資,成為民航空運大隊的大股東之一。邀請其公司參與太原的空運任務。

閻錫山的經典擺拍

陳納德的航空公司是當時全國三家航空公司中規糢最小的一個,但卻擔負了將近一半的太原空運任務,以18架運輸機,每天平均起運28架次向太原運送物資。晉中戰役後,兩航以安全為由,基本退出了對太原空運,民航空運大隊以每天80架次的航班保障對太原的空運。

陳納德、陳香梅夫婦

從1948年8月到10月,民航空運大隊共向太原空運了糧食2500餘萬斤、副食10萬餘斤、炮彈10萬枚、子彈2500萬發、沖鋒槍500支、手榴彈20萬顆、炸藥5噸、無線電發報機50部、電話20餘部等軍事物資。

空投太原是民航空運大隊最危險的工作之一。《陳香梅傳》描述當時情景:「在激烈的內戰中,陳納德越陷越深。空運大隊….對太原仍每天維持200噸食物的投運,在猛烈密集的對空炮火中,駕駛員利用迫擊炮每發一枚炮彈後得花幾秒鐘校對坐標的空當,神速地飛進飛出太原,推出大米和補給。他們自詡這是最驚心動魄的空運,仍像當年飛虎隊那麼神猛,但他們也許意識不到覺如今的空運發生了質變……」

1949年後,民航空運大隊遷往臺灣,仍由陳納德經營,1975年公司停止經營

三、飛進太原的「烈士」和「叛徒」

由於1948年7月底晉中戰役的徹底失敗,導致晉綏軍太原防守兵力十分空虛。徐向前兵團以不足七萬人的兵力在晉中戰役中殲滅閻軍十萬人,其中俘虜多達八萬人。

8月中旬蔣介石急電胡宗南令三十軍空運太原增援。10月18日,又派八十三師的四個團從榆林機場飛抵太原。

黃樵松

三十軍軍長黃樵松率直屬部隊和戴炳南二十七師奉命集結西安機場等待空運。黃樵松稱病住進渭南一家醫院以圖躲避。胡宗南先後三次派人催促。黃樵松見實在躲不過去,只好應命。

黃樵松到了太原,面對孤城一座,內心十分苦悶。10月底,他和北平的朋友丁行(中共地下工作人員)通信,在信中透露了自己有起義的打算。隨後他收到了原西北軍將領、他的上級高樹勛一封信。信中談到全國解放形勢,談到中國今後前途,勸他當機立斷舉起義旗。

當天,黃在住處找來27師師長戴炳南。戴炳南自1932年起就跟隨黃樵松,深得黃的賞識重用,從營團長一直提拔到師長。黃對戴深信不疑,向戴透露了率部起義的想法。戴炳南表示「贊同」。

晉夫,原名呂晉印,解放軍將領

1948年11月1日,黃樵松派諜報隊長王震宇穿越火線,到解放軍陣地給徐向前送信,商議起義具體事宜。

11月3日晨,黃樵松把戴炳南召到宿舍,出示徐向前、高樹勛信件。不料戴炳南看後借口家屬在西安國軍手中,勸黃將起義推遲幾天。黃告訴他,要戴將起義事迅速告訴各團長。

當晚戴炳南回到師部,非但未向各團團長傳達,反而說服他的把兄弟旅長仵德厚把各團長集中看管起來,自己趕往綏靖公署向閻錫山告密。

 

晚10時,閻錫山以召開軍事會議為名誘捕了黃樵松。次日上午,逮捕了從東山解放軍指揮部返回的諜報隊長王震宇、隊員王裕家以及同來的解放軍參謀處長晉夫、翟許友。6日,經北平,押往南京。

事後,戴柄南被提升為30軍軍長,仵德厚被升為27師師長。

高樹勛,西北軍將領,率國軍新八軍起義,所部改編為民主建國軍

11月19日,國民黨國防部特別法庭開庭宣判。法官指問黃樵松為甚麼要叛變?黃樵松批駁說:「我不是叛變,我是不願打屠殺人民的內戰!」接著為同伴掩護說;「宣傳部長(指晉夫)是我請來的,王震宇是我命令他去的。要殺殺我一個人,他們無罪!」。

法庭以「率部投降共軍」的罪名,判處黃樵松、王震宇死刑。以「煽惑軍人逃叛既遂罪」,判處晉夫死刑。黃樵松、晉夫拒絕在判決書上簽字。

1949年4月26日,戴炳南在太原市開化寺陰陽巷2號院戴炳南的連襟家裡被逮捕

11月27日,黃樵松、晉夫、王震宇三人終被槍殺於南京江東門外中央軍人監獄刑室。

1949年4月,太原解放。戴柄南躲進親戚家裡,後被解放軍抓出公審槍決。

四、飛出太原的末日老西

1949年3月29日,代總統李宗仁急電閻錫山赴南京參加緊急會議,並派陳納德航空隊的飛機專程來接。

上午,閻錫山召開高幹會議,安排梁化之主政,孫楚、王靖國主軍,於下午驅車到汾河西岸的臨時機場登機,隨從人員有醫師張增慶和侍從長張逢吉,參事楊玉振,副官孔慶祥、胡慶祥、賈雲清、白拉緒、靳國治,廚師陳發善。

南京會議後,他請李宗仁派飛機送他回太原。

李宗仁說:「蔣總統雖引退,但他仍是國民黨總統,你既來南京,不到奉化拜望總裁,多有不妥。」

在溪口拜會蔣介石後,閻錫山請蔣介石派飛機送他回太原,與太原共存亡。

蔣說:「莫急,莫急!先回南京,過兩天我還有大事相商。」

閻錫山急如坐針,常私下唉聲嘆氣。侍從長張逢吉估計跟著多年,大膽地勸慰他:蔣總裁可能料太原難守,為閻長官安危而有意挽留。

閻錫山說:你們年青人懂甚麼,沒有太原了,這裡還能有我閻某的一席之地嗎?是死是活,回去才是。

1949年4月下旬的一天,閻錫山正在奉化見蔣介石,蔣介石告知閻錫山,太原、南京都已失守,立即飛往上海。

自此,閻錫山再無機會回到他「誓與之共存亡」的太原城。

 

後記

1949年12月8日,就任國府行政院長的閻錫山率副院長朱家驊等乘專機飛抵臺灣。

1950年3月6日,閻錫山向蔣介石提出辭去行政院長的請求,獲準隱居。

1960年5月2日,閻錫山忽然腹瀉,第二天起牀便發現腿部浮腫。經過醫生治療,身體很快康複。

到了5月10日,閻早上起牀後感到不適,遂請醫生來家治療。第二天半夜,開始氣喘。醫生診斷為感冒轉氣管炎,建議入院治療。後診斷為急性肺炎合並冠狀動脈硬化性心髒病,病情已十分嚴重。

 

5月23日上午,閻錫山被送進醫院搶救。到下午1時30分,閻病情加重,不久心髒便停止跳動。雖經醫生大力搶救,但最終回天乏術,宣告不治身亡。時年78歲。

正所謂:

青山橫北郭, 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 孤蓬萬裡徵。

浮雲游子意, 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 蕭蕭班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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