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令人憂鬱,令人嫌棄,令人著迷

基隆

文:廖信忠

前不久去了趟臺灣北部港口城市基隆。從南部港口城市高雄搭乘高鐵一路北上,過臺中後,原本晴朗明媚的天氣遽變,陰沉下來。

最近臺灣疫情越來越嚴重,車廂裡人不多頗安靜。到臺北倒車繼續北上基隆,正值下班高峰,站臺上車廂裡熱鬧轟轟,忽然不太習慣。

我心想,原來真的有那麼多基隆人每天坐電車往返臺北呀!

不過車程也不久,從臺北站站停也就四十分鐘到了基隆。出車站就是港邊,一股潮濕涼意,靡靡細雨中有海的鹹溼味,與高雄港邊的晴朗潮風氣息不太相同,基隆港邊總是一股惱人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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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港

呵呵!那就是懷念的基隆。一年有200天在下雨的港口城市,幾十年不變的老舊市容,濕滑黏膩,整座城市像一張超大的油煙機濾網;讓人心煩,讓人嫌棄,可是不知為何又令人著迷。

小時候對基隆的印象就是港口,基隆再往郊區去就是看海的地方,那跟淡水河口的海不同,基隆那是真正靠海的城市。父親開車在高速公路臺北路段上,心裡總是暗暗想」再往北一點,再往北一點」,再往北一點就能看到海了,可惜永遠就是在臺北區間跑,在固定的地方就下交流道,沒事不會超過那個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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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市區除了有名的廟口夜市,好像都被臺北人遺忘。基隆老舊得被臺北人嫌棄,就連新北人也跟著嫌棄,每隔幾年總有」北北基合並」的風聲,然後就一堆人跳出來吐槽」可以不要包含基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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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城區

說起來心態真的挺奇怪,也許是太近了反而無感,就像我住上海市區,讓我去一次松江,去江浙,就是懶,覺得交通時間都是浪費;但如果讓我去更遠的地方,越過某個心理界線,即使花了幾倍時間在路上,都覺得充滿旅行的意義。基隆就是這麼一個近得覺得去一趟很麻煩的地方。

基隆城區腹地狹小,沿著港口兩側建城。基隆的地勢可說是天然良港了,穀灣式海岸沉降地形,港灣深入城市,背山面海,但港口兩側皆為陡坡,也不太好發展。我在基隆住了幾天,也沒特別去哪裡玩,每天就在城裡閑晃,倒是走了不少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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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型的坡道

港口末端的海洋廣場,後頭就是鬧市區。前幾年還能跨國旅游時,巨型郵輪兩三艘在這靠岸,成為基隆的一道風景。如今視野開闊空蕩蕩,新建好的出境大樓也沒人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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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鼓浪嶼之波》讓人對基隆產生了些想象,沒想到後來真的開通了廈門基隆的航線,中遠中星晚上六點從廈門離港,緩緩見鼓浪嶼燈火遠去,在隔天早上八點,進入基隆港,港市在靄靄晨霧中破開。然而過去幾年,這一切好像一場夢,再也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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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馬祖定期輪

港邊平臺經常有些無所事事的人坐在那,除了好奇的游客,平常這人也不多。一批比較特殊的人是一旁拍鳥觀鳥者;燕鷗白天在港區上空飛來飛去,入夜就停留在附近樹上休息聒聒叫。基隆市區的一大奇觀是上空盤旋的老鷹,穿梭飛翔在一棟棟樓房間,彼此追逐、俯沖到水面覓食,看著港區上空飛膺展翅,竟然有種疏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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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怪伯伯

基隆港的鷹也不太攻擊其他鳥類,為甚麼會有鷹聚集,說起來也不是甚麼生態保育之類好聽的原因,正是因為河道流下來的腐肉死魚多,一直沒整治,所以才成為老鷹快樂港。

基隆的潮濕已經夠惱人了,可是我偏偏又在梅雨季節造訪,每天出去不是細雨,就是小雨大雨交錯,仿佛是在嘲笑你「你們這些自認愛旅行的,不是很喜歡體驗當地生活嘛?」於是真的就體驗了一把基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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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離臺北只有約40公裡的距離,隔了幾座山,可是好像就跟臺北有很大不同,即使臺北晴天,接近基隆也可能開始飄起小雨,過隧道基隆就出現在眼前,出隧道就像沖出水簾洞,一陣大雨。以前上班時時總不能理解住基隆的同事帶著把還濕漉漉的傘來上班,然而當我自己去了幾次基隆後就懂了。不幸的是,像基隆這種多雨城市,她的酸雨值竟還全臺最高,不知道當年那位同事早禿,跟這有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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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超大油煙網」的印象,除了市區老舊,黑黑膩膩,一半來自於那些山坡上的老房。因為地勢,基隆房子依山逐層而建,毫無規劃雜亂無章地依山而建,你大概可以想象是低配版的重慶,或著三峽沿岸的那些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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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基隆市政府大樓就知道,又小又破,右昌同志在裡面上班辛苦了。

這樣的瘋狂坡道在基隆特別別多,寧靜的巷子,經常傳來摩托車最大力催油門的轟鳴忽囂而過。如果遇雨稍微大點,水流飛瀑直下,那就是一幅基隆奇景。

基隆的主要馬路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這八德來取名,其中」愛」從一路編到九路,有趣的是有愛七路與愛九路,沒有愛八路,改成劉銘傳路,不過老人還是習慣講愛八路。原來是1949年國民黨逃到臺灣,情治單位一看,蛤?怎麼能」愛八路」呢?這不是附匪嗎?於是通報省政府責令改名。同樣的還有義八路,同時期被改為中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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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街道

鐵路進入基隆市區那段,兩邊大概是基隆房子最老破的地方之一,還保留著幾處平交道,那種懷念的」當當當」閘欄慢慢放下,兩側人車等著火車經過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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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鐵路旁邊的小巷子走,忽然覺得周遭氛圍不太對,就像一雙雙眼睛在暗中視姦我。那是一排矮房,都開著小窗,我一瞄,嘩!小窗中瀰漫著粉紅燈光,窗裡站著阿姨望著外頭,眼睛不小心一對上,阿姨竟然露出妖媚眼神,做出~~的手勢,我一驚,心中一股凜然正氣升起,快步繼續向前。阿姨心裡一定在想」呵呵,年輕人還會害羞呢!」不過叫阿姨好像也不太對,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吧!我恍然大悟,原來這裡就是基隆聞名全臺,在鐵道邊的那排被稱為」豆幹厝」的紅燈區啊!我從小就聽說過這個地方,又是一次奇怪的旅行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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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想的那種快落

我一直覺得我有發現奇怪場域的特殊體質,比如我晚上九點在廟口夜市吃湯圓,發現前面巷子深幽有趣,好奇走了進去,喝!竟然發現本輪臺灣疫情爆發點之一的基隆銀河小吃部,激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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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口夜市大概是我一天會路過三趟的地方,反正隨時路過都有店開著。這裡知名小吃跟臺灣其他地方夜市不太一樣,以海鮮類居多,比如奶油螃蟹、螃蟹羹、花枝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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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口夜市是指奠濟宮前這一排小吃灘,奠濟宮主祀開漳聖王,顯然地,基隆這地最早是漳州人開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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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小吃攤的聚集,跟以前信徒參拜宮廟後飽腹有很大關系;早年基隆這座城市以三種產業支撐:航運、漁業、礦業,不同產業勞動者作息時間不同,廟口夜市逐漸地變成24小時營業,隨時都有吃的等待著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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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閩南人裡,泉州裔多於漳州裔,早期臺灣開拓史裡,港口之類好地方如艋舺、鹿港都被泉州人占走了,然而基隆這裡比較特別,被漳州人占著;泉州人只能到隔一座山八堵暖暖一帶山坡地開墾。

其實早期移民團體之間糾紛不斷,尤其漳泉之間械鬥全臺各地均有發生,特別慘烈,震動到朝廷那種。基隆這裡兩方人馬摩擦不斷,終於在1853年發生大規糢械鬥,雙方死傷百餘人,兩方人士都覺得這樣沒完沒了不行,經過兩地首領調解,將遇難者稱為」老大公」合葬,今日基隆亦有」老大公廟」,也非祭祀哪個族群的人或神,就是紀念開拓基隆的先民。

沒想到,再過三十年,不管是漳州人或是泉州人,在中法戰爭中都團結起來一起抵禦法國侵略者。

說起來港口城市的特色都是接受外來事物層度高,卻在動蕩的時代承載更多的人生故事。基隆曾經是中法戰爭的主要戰場之一,二戰日本投降後日人遭遣返,從基隆登船離開臺灣;基隆是1949年許多外省移民來臺的第一站,隔了幾年是北韓戰爭」反共義士」上岸的地方….來來去去,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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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的都市傳說就很有港口特色,全臺知名的「基隆鬼屋」,是港邊高架旁一角,很容易忽略掉的一棟廢棄洋樓,建於上世紀30年代,即使外牆斑駁,還能想象當初它有多美。在60年代,基隆經常有美軍艦艇靠岸,這棟樓成了美國大兵流連的酒吧。據說裡頭一位酒吧女不滿美軍男友另結新歡,怒而縱火,死傷慘重,因而荒廢到今。幾十年來,經常有人繪聲繪影地說深夜見到窗戶邊有人影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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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鬼屋

其實這是當年一位本地礦業巨子的宅邸,只不過年久失修,產權不清,因而荒廢到現在,成為基隆破敗的一個象徵。如果晚上鬼屋騎樓下面流動攤販可真多勒!警察比鬼可怕多了。幸好最近終於重修,希望能早日恢複往日風華

基隆下沙灣的法國墓園,葬著當年中法戰爭一些陣亡的法國軍官士兵,一塊碑寫著」佛國陸海軍人戰死者紀念碑」,一看就知道是日據時代立的。基隆的朋友都說以前這裡很陰森,這幾年重修後成為貨櫃港邊的一處清幽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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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墓園

每年基隆盛大的中元祭典,浩浩蕩蕩的隊伍游行到海邊放水燈,倒也沒有忘記帶上這些客死異鄉的老外,會請法國駐臺代表,神父啥的,拿葡萄酒、長棍面包來請他們吃。

法國墓園旁邊則是」民族英雄紀念碑」,這塊碑的命運也是坎坷。中法戰爭後中方陣亡將士本葬於此處,過了幾十年,為開拓馬路墓地遭毀,於是基隆士紳籌資遷將骨骸集於一冢,當時臺灣是日本人統治,雖準立碑卻貶其名,只能稱刊碑」清國人墓」,但有志士紳仍在碑後暗刻上」勛在邦家」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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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英雄墓

到了日據後期,為了拔除臺灣人的民族意識,該紀念碑則遭到拔除棄置他處。直至1950年才又被尋獲。直到1957年,廢棄「清國人之墓」之碑,正名為」民族英雄紀念碑」,由蔣中正提字。

說起來附近還有個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紀念碑,是上世紀30年代所立,當初為了紀念1895乙未戰爭攻臺時死亡的這位皇親國戚。不過顯然滴,碑上面的浮刻字樣已經被抹去,現在還留著也只不過當做城市历史遺留物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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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王紀念碑

回到法軍墓園,墓園後方,還有一彫像基座,上面寫著」民族救星」,於右任手書,一看就知道上面原本有個蔣介石。但凡還活著就放任下面給自己立彫像的,都是搞個人崇拜,最後落得一有座無像,甚麼都沒說,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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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個地點,旁邊是「太平輪遇難旅客紀念碑」,1951年所立的衣冠冢,亦是餘右任手書。紀念1949年1月27日從上海駛往基隆的太平輪事故,在舟山群島海域,遭貨輪攔腰撞擊沉沒,造成近千人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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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塊碑是在軍營圍牆內,每年紀念日遇難者家屬後代要來追思都要先向軍方申請,相當不便。直到前幾年,那座牆拆了,修成一座小公園,與法國公墓連成一片。後頭的姓名牆,紀錄著一個個遇難者的姓名,那是動蕩大历史下一個個鮮活小历史。

本來飄著紛亂的細雨,忽然一陣嘩啦嘩啦打了下來,我趕緊跑到旁邊一間開放的老木屋躲雨,一看,原來是誠品在這開了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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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棟修複後的日式老木屋,屋裡是日式簡樸的,一絲絲原木清香,窗外卻是濃烈的綠意,大片大片毫不含蓄的熱帶糢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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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品在這弄了間繪本書店,外頭雨滴滴答答,一陣強一陣弱,我索性挑了幾本書坐在塌塌米上,靠著牆邊隨意讀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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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月心裡有些茫然,雖然在臺灣我就偷著樂吧!在這疫情陰影下,人與人的連結,地區與地區,國家與國家的連結,好像都被斷開了,跟我年輕時候想象的那個」更美好的世界」似乎背道而馳。可是我還是掛念著上海,不知道回去後面對的還是不是原來那個熟悉的上海,世界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世界。

我見到了架上有幾本宮澤賢治的作品繪本,其中有幾本是那首有名的詩《不輸給雨》,在這雨港基隆的雨天,躲在這木屋,重讀起來,別有滋味,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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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輸給雨》 宮澤賢治

不輸給雨 不輸給風 不輸給雪。

也不輸給夏天的炎熱。

保有強健的身體 不受欲望控制。

絕不發怒 總是靜靜的笑著。

一天吃四合的糙米 和味噌和少許的蔬菜。

所有的事 不考慮自己的好處。

多聽多看多了解 然後不要忘記。

住在野地松林蔭下的小茅屋。

東邊如有生病的孩子 就去看顧。

西邊如有疲累的母親 就去幫她扛稻束。

南邊如有將死的人 就去告訴他不要害怕。

北邊如有吵架或興訟 就去告訴他們別再為無聊的事爭執。

幹旱時流下眼淚。

在寒冷的夏日不安的來回踱步。

大家都叫我木頭 不被稱贊 也不給人添麻煩。

我想成為 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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