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名字看臺灣文化風向標 

臺灣文化

作者:Iliad

前幾天在火車上,遇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那小姑娘大概剛上幼兒園沒多久,特別興奮的嚷嚷著學校裡面有些甚麼甚麼東西、甚麼甚麼教室,然後她的媽媽就帶著笑意的問她:「你的好朋友有哪些呢?」小姑娘開始數:「某某萱、某某萱、某某萱……」我坐得離她們不近,可小姑娘聲音高,倒也聽得清清楚楚,她一口氣說了四五個「某某萱」。一個幼兒園班上能有這麼多小女孩用「萱」字來起名字,是不是很少見?在其它地方,也許;在臺灣,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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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得承認,光憑聽,是無法確認這幾個xuan的音都是「萱」這個字,但是以我在臺灣幾年的經驗來看,八九不離十啊。從我家小孩的幼兒園到我教的學生以及社會各方面,起碼最近這30年來,臺灣女性的名字你要是給排個名次,「萱」字絕對名列前茅,所以如果你在臺灣的一個小範圍人群裡遇到好幾個「萱」,一點不用吃驚。

我覺得從起名字,就可以折射出一個社會的文化風向,這不僅僅是臺灣如此,整個中國社會都是如此。我以前在美國念書時,有一次導師問我:我聽說中國人的名字常常和社會背景有關,文革前後出生的人,名字都個「文」啊、「武」啊,是不是這樣?我想了一下,確實如此,如今將近50到60的這一代人,不管是大陸哪裡人,很常見一些具有文革烙印的名字,那是時代的風氣。其實西方文化下的名字也並不是和時代、文化脫節的,只不過西方人的名字可選擇性很少,他們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名字,卻很難自己造,所以時代的烙印頂多是某個現有的名字在某個時代被用得更多而已,不像中文,取名字可以隨便組合,所以特別能反應時代的變遷。而這個現象在全中國都是一樣的,只是臺灣小、而大陸大,所以在臺灣的趨同性就特別明顯。

我記得很多年前看過龍應臺驕矜臺灣保留了更多的中國文化時,就拿名字說事,她說臺灣人很多叫「承儒」一類的名字,而大陸一堆「文攻武鬥」,你說中華文化在哪裡?龍應臺今年大概70歲左右了,她說的現象只是她那個年代的一小撮外省臺灣人的現象。她所接觸的,都是外省第一代或者第二代的人,而隨著國民黨跑到臺灣的外省人裡面,有相當大的比例是受過比較好教育的讀書人,讀書人給自己的小孩起名字自然看起來有文化一些。而同時期那些沒讀那麼多書的外省人和本省人呢?龍應臺就很自然的把他們忘記了。

我這兩年在臺灣做一些生物醫學方面的研究,看了很多醫院的資料,過眼的人名少說也有近千人了,很容易看出來不同年齡層的人,名字都非常明顯的反應了時代的變遷。比如被龍應臺遺忘的那些人,目前60歲以上的,只說女性的話,有個很明顯的特徵,就是「妹」這個字特別常見,其次就是「美」,再後面是常見女性用字,如春、蘭、秋、菊等等,這些顯然不是龍應臺心裡想的能反應「中華文化」的那種名字,但是在中國、特別是廣大農邨應該是很常見的,而且這些名字主要反應了本省人、也就是閩南人的取名特徵,大概和大陸南方省份、尤以福建、廣東地區的農邨習俗相近。

而沒有以傳承「中華文化」為己任的外省人,有一個名字給小孩用得特別多,那就是「臺生」。這個名字本身就承載了父母的鄉愁,這是移民地區的共通現象,就好象上海有段時間特別多的「滬生」。

其實60歲以上的臺灣女性,還有一個顯著特徵,就是幾乎沒有人的身高超過160公分,而到了40歲及更年輕的族群裡,160很常見,還時不時見到170公分的。這也從另外一個方面反應了時代的變遷啊。

如果說幾十年前臺灣人的名字還很容易看出本省人和外省人的壁壘,現在則幾乎沒有了。30歲以下的世代,女性最常用的字是「萱」,還有「珮/佩/姵」、「婷」、「雅」、「妤」、「晴」、「宜」、「品」、「如」、「君」等等,男性則用「睿」、「承」、「翔/祥」、「冠」、「翰」、「宥」等等。而組合也十分固定,比如「珮萱」、「雅婷」、「承恩」、「睿恩」這種名字,真是一抓一大把。

其實像「如」這個字,特別常見於30到50歲這個階段的臺灣女性的名字中,很明顯那個時候她們的父母更青睞這個字,同時期還很受青睞的有「秀」、「英」(所以「秀英」特別多),男性是「豪」、「志」、「傑」(所以「志豪」、「志傑」特別多)等等。

所以這麼一看,社會文化風向有非常明顯的變化。一個就是本省人和外省人的趨同,或者說外省第三代被同化進本省人當中,已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種現象在社會各方面都有反應,比如30歲以上的人還吃過一些所謂的「外省食物」,30歲以下的口味則南北都差不多了;又比如政治光譜上,藍營的平均年齡絕對大過綠營,越是鐵桿藍的,年齡就越大。這是人數比例懸殊下會發生的自然現象:臺灣作為一個封閉(相對大陸各省之間的交流而言)的社會,外省人只占到百分之十幾,幾十年下來,自然要被同化。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最終還是看誰能生。以前西方人用大炮高歌猛進的奴役了阿拉伯世界,現在人家用肚皮反攻了,而且一樣取得了節節勝利。

而名字的變遷還反映了另外一個社會文化變化,那就是臺灣社會「小確幸」價值觀的確立。「小確幸」這個詞這幾年很紅,貌似是從日語裡面來的,字面意思是小小的、確定的幸福,它所包含的內容則無外乎一些風花雪月、簡單緩慢的生活內容,比如很多年輕人的創業志向都是開個咖啡店,從一個角度講是無野心、向往簡單、自由、有閑暇,從一個角度講是無技術含量、無重活髒活、聽起來有格調。

其實這種價值觀並不是現在才有的,你比如「詠晴」、「珮萱」、「宥廷」、「承翰」這樣的名字,是不是有一股濃濃的瓊瑤味?瓊瑤的書可不就是風花雪月的典型代表嗎?只不過在她那個年代,臺灣社會只有少部分人能享受這種風花雪月,或者只能極其偶爾的享受一下。到80年代以後,臺灣社會比較富足了,自然是小資情調在全社會範圍發酵。只不過一直到最近幾年,才被他們找到一個好用的名詞:小確幸。

當然啦,現在出生的「珮萱」和「承翰」們,30年以後會給他們的孩子取甚麼名字,將是很有趣的事情。因為臺灣的小確幸已經快沒有地方放了,只好自己給自己挖口井繼續假裝天下太平。但總有一天這口井會被炸開,社會面臨再一次轉彎,人的名字也會跟著變了。

本文節選自豆瓣閱讀專欄作品《客居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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