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是:柴米油鹽醬醋 抹茶

抹茶

文:潘舒怡

臺北的晚春,常會下些雨,清晨天氣微涼,披上一件藍碎花白棉襯衫可以出門。沿著牯嶺街一路走,路過兩家7-11和三家散發著蔥香和芝士味的早餐店,等三盞停停走走的紅綠燈,就能看到那塊熟悉的天藍色招牌「五十嵐」。

你抱著一顆忐忑的心走近,試探地詢問「抹茶波霸拿鐵」還有嗎?年輕美麗的店員姑娘眉間微蹙,遺憾地告訴你抹茶系列已經全部售罄。

抹茶

「顧客,您來晚了」她說。

每一個城市都是奇怪的矛盾體,醜陋和美麗、高雅和鄙俗在其間相互撕扯、拉鋸、共生。臺北也不例外,在這裡你會為街邊濃妝豔抹、不知自尊自愛的女孩而悲傷戚不已,但同時也會被已經融入這座城市骨髓的抹茶文化所深深震撼、蠱惑。

在一個抹茶控的漫漫朝聖路上,如果說「日本宇治」是其信仰的聖地,那麼「臺北」便是行進地圖上一個不可抹去的中轉站。

臺北的抹茶產業到底有多繁榮呢?在美食界,從奶茶甜品到松餅面條,只要加上了那一抹細膩溫潤的綠意,便脫去了聊以充饑的標簽,成為上流人士一種修身養性的文化行為。

在淡水橋畔漁人碼頭的縱橫巷道中,買一杯抹茶味雪糕;在「Machikaka WACAFE」點一份抹茶重乳酪蛋糕;在全聯超市裡整整兩排專賣抹茶粉的貨架中兜兜轉轉。

這些都是臺北人閑暇時樂此不疲的活動,在他們眼中,用抹茶來填飽饑腸轆轆的胃簡直是暴殄天物,那種略帶苦澀的味道,是用來滿足心的。

如果仔細研究抹茶的來历,或許你便能略略感受和理解他們這般的心境。陸羽《茶經》雲:「茶之為飲,發乎神農氏。」而後,到了西漢初期,蒙頂山甘露寺普慧禪師開始人工種植茶樹。

「採其嫩 葉,晾、炒,去其青澀;揉、搓,激其香氣」。因其生津止渴,祛病除疼之功用,一時之間,上至達官貴族,下至布衣芒屏,吃茶、品茶都儼然成風。

抹茶作為一種特殊的上等茶葉,源於唐代。人們採下春日的嫩茶葉,以蒸汽殺青,制成餅茶,待食用之時將其烘焙幹燥,用天然石磨碾磨成粉末,謂之抹茶。

代詩人盧仝曾專門為其賦詩「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複雜精致的工藝程序和原料取材的天然性,賦予了其與身俱來的端莊和尊貴,使之有別於流水生產線中大批拷貝合成的粗糙工業品。

充斥著浮躁泡沫的現代社會,人們很容易在擁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的地鐵裡,在揚塵漫天的灰色裡,在刺耳嘈雜的喧鬧裡,在污染遍地的惡臭裡,被剝奪追求品質、美麗和尊嚴的權利。而那些泛濫的標榜精致生活的甜品,已不再能填滿人心的溝壑和渴望。

各式甜品店和面包坊裡附庸風雅的裝修和音樂不過是試圖掩蓋粗俗的遮羞布。一旦揭開來細細看,就會恍悟那些裝在小碟子裡有著漂亮名字的甜食,溯其根源,仍是粗制濫造、混合了無數糖精、色素和防腐劑的化學制品,是披著「上流」外衣的低劣之物。

而這時候,不溫不蘊、蜜中帶苦的抹茶悄然鑽入了人們的視野。疲倦的世人欣喜地發現,原來大千世界竟然有這樣一種聖物,如此完美地詮釋了何為健康、別致、優雅的上流生活。

優質的抹茶粉對原料的質量要求極高,氨基酸、蛋白質和葉綠素的含量要高,咖啡因的含量則要低;除此之外,鮮嫩茶的採摘時間、葉片大小都有要求。

正是由於種種諸如此類的嚴苛要求,高效率的機器化生產未能荼毒這一高貴的產業,大多數的抹茶粉仍然誕生於古老的人工勞作,帶著很久以前那些因為愚笨、勤勞而顯得分外可愛的人類身上的氣息,帶著很久很久以前先秦《擊壤歌》中所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的那一味散漫閑適。

而如今,我們無需親自參與這些繁瑣的工作,就可以從家門口的超市裡買到精心包裝好的抹茶粉,享受與自然狎戲的愉悅。

1895年馬關條約後,日本殖民臺灣長達半個世紀。後來他們走了,政權更迭,風雲瞬息萬變,但在這片土地上卻永遠留下了日本文化存在過的痕跡。

在恍惚抬頭時看到紅白相間的日式建築那一剎那,在五月天濃鬱的日本地下樂團風格中,在彌漫整個臺北的抹茶清香裡,你都會被文化潛移默化的影嚮力和頑強的生存能力所深深震撼。臺北有自己的特色抹茶風味,但更多地則是繼承了日本傳統抹茶的意蘊。

傳統的日本抹茶在制作和飲用上都有一整套複雜的規則。用心調制的上等抹茶往往綠意通透,入口細膩輕柔,飲後唇齒留香,如墮五裡霧中,飄然似仙。除了味覺和視覺的盛宴,日式抹茶還隱隱透露著一股可神會不可言傳的禪意在裡頭,強調飲者在精神上對美的體驗和上流社會的修身養性之道。

我曾經在臺北廈門街一家賣抹茶布丁的攤位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奶奶細心地詢問那些抹茶粉的來历,小販回答說是從宇治空運回來的。

她得到了滿意的答複,高興地買了兩份布丁,一份小心翼翼地藏入身側的藍灰色布袋子裡,另一份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像欣賞一件至美卻易碎的藝術品,被喜悅、緊張而幸福的複雜情緒所包裹。待她轉過身來,我方看見,原來她微微勾起的唇上擦著鮮豔而攝目的胭脂紅。

這樣的紅色在蒼老的臉龐,不僅沒有與年齡相違的唐突感,反而無比契合、無比和諧,遙遙望去,真是美麗極了。她大概已至古稀之年了吧?

章詒和在《往事並不如煙》中寫道「我一向以為人老了,簡單的衣食住行,都是無邊的沉重與艱難,他們的內心自不會再有熾熱之情或刻骨之思,但我面前的史量,以憂傷表達出的摯愛,令我感動不已。」這句話完整地道出了我彼時起伏難平的心境」。

世人常訓導學子萬不可以貌取人,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卻忘記了一個人的容貌、衣著、儀態舉止其實會洩露很多祕密。比如一個微笑,一種唇色,或許就暗含著她一貫秉持的人生態度和信仰。

那位老奶奶,一定是臺北眾多抹茶信徒中虔誠的一名,她跋山涉水,走過幾十年風雲莫測的旅途,卻始終秉持著一種樂觀、精致的生活態度。她的身上,有眾多臺北人追求的超然和從容,有著「上流」的氣質。

很多人覺得「信仰是件好事,引人向善,警人棄惡」;也有人覺得「信仰的力量太難以控制,历史上的宗教分歧催化了許多殘酷戰爭」。而我覺得,其實所謂信仰,不過是人為賦予的一個神聖定義,大如宗教,小到滲入平凡瑣碎的日常,寄身於食物、運動、心境。

恰如臺北人對抹茶的熱愛,不只是貪戀唇齒之間細膩潤滑的享受,而是向深藏其中的意蘊和精神致敬,在誠摯挽留漸行漸遠的上流生活。

來源: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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